深度专注,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能力
这篇文章想和大家分享一个人人都可以学会,但绝大部分人这辈子都不会的本领——深度专注。加州大学的格洛丽亚·马克(Gloria Mark)教授在她的著作《Attention Span》中提到,办公室白领平均每3分钟就会被某些杂事打搅、分神,而需要23分钟才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之前在做的事情上。极大一部分天天加班的打工人每天实际专注的时间可能不足一小时,因为他们一直处于正在开机的状态,开机还没完成就被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支走了,回来又只能重新开机一次。直到一天结束,拖着疲惫的身躯,感慨一天为什么这么忙,但细想又好像什么也没干。
为了理解人们是如何轻松地浪费掉自己的专注时间的,让我们做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,回忆你自己的一天。你正在写一份很重要的东西,微信跳出来一个小红点,你只是想看一眼,结果回了一句。顺手点开群聊,看到朋友们的分享和吐槽,忍不住又参与了几句。五分钟后你回到了要写的材料,感觉好像从未离开过,刚准备开始思考一个难点,会议软件突然被某个同事拉了一下,上会,讨论了一个别的什么话题,下会。摘下耳机以后又拿起了手机,这回就看两眼朋友圈。终于可以写材料了,突然又一个什么测试出了故障,需要拉你对一下,你又戴上了耳机,又开始讨论另一个事情……你今天本来最重要的事情是写这份材料,但直到两三个小时过去,你一直在忙于其他事情。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组织行为学教授索菲·勒华(Sophie Leroy)在2009年提出过一个心理学概念称为”注意力残留“,说的是人在切换任务的时候,你的注意力还会黏在上一件事情,不会那么快切换干净。你重新开始写材料的时候,很大一部分注意力还残留在刚刚开完的会里,你没有办法很快全身心的投入,所以这段时间你做出来的东西其实是用大概一半的脑子做的,那质量到底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。脑科学和心理学的研究都表明,人是不能像计算机的CPU一样干净、快速地进行上下文切换的,哪怕你天赋异禀也不行;而如果你发现你当前的工作状态正如本段所言,那幸好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可以告诉你。勒华教授花时间做了另一个实验,找到了一个节省上下文切换开销的方法——在你被打断之前,花一点点时间记下自己当下的思路和进展,回来之后的第一步要做什么,研究结果发现,这样做的人切换上下文比较完整,做决策比较好,对新任务的内容也记得比较多。所以那23分钟,有一部分是可以用一小段记录收回来的。不过虽然道理简单,现实中做到还是很难,你往往没有时间保存你“寄存器”中的值,从而由“注意力残留”机制导致不干净的上下文切换,这种频繁的切换导致了你极低的工作效率。
有一位心理学家安德斯·埃瑞克森(Anders Ericsson),一辈子都在研究世界顶尖表现是怎么来的。他发现有些医生行医二十年,在某些客观指标上竟然比刚毕业两三年的医生还差。这个埃瑞克森教授就是著名的“一万小时定律”的提出者,不过他本人专门澄清过,所谓的一万小时,只是他实验中记录的专业小提琴手,到20岁时平均的练琴时长,而且十个人里有一半并没有累积到这个时长。埃瑞克森强调的重点其实一直都是练习的方式,重点练习那些不熟练的乐句,对于已经熟练的花更少的时间练习或者几乎不怎么练——这一点很重要也是很难做到的,哪怕对于相对专业的音乐生来说,往往喜欢从头到尾地演奏练习,因为演奏熟悉的部分总是更轻松愉悦的,那几个不熟悉的卡点总是让人不舒服甚至抓狂的。那前面提到的医生为什么会退步?因为日常门诊大部分都属于是“自动驾驶”,只是不断地重复医生早已经会的内容,并不需要医生积极思考,调动脑筋。埃瑞克森的说法是,人学习一样东西通常会在学到堪用之后就进行自动化,自动化之后就不太进步了。其实不止在医学或者音乐领域,同样的现象在各行各业也都存在,人脑往往倾向于做那些简单的事,重复那些已经会的事。一个更好理解的例子是开车,如果你的驾龄已经超过十年,回想一下在后面的几年是不是其实没什么长进,开车的技术不论多少年后也和第二年也差不多,只是变得没那么紧张,或者是变得更喜欢加塞和超车了而已。很多人的十年经验,其实是同一年重复了十次。在当代的中国职场,加班非常普遍。对于一些从小到大一路“卷”上来了的孩子们来说,可能加班反而是他们的“舒适区”,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除了拼命工作之外还能做什么。尽管如此,绝大多数人只是看起来很拼,在加班的那几个小时里,不过是回回消息,开一些不痛不痒的例会,收获和累积的只是疲劳。这种疲劳是很危险的,因为它会累积到之后的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,以至于你自己都忘了其实你一直处于疲劳的状态。它会大大降低你的效率和积极性,在日复一日的沉淀中,让你需要花越来越多的时间,完成越来越少的事情。很忙和有进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,只是长得太像,让我们自己都经常分不清楚。
深度专注,就是把这个“自动驾驶”模式关掉的一把钥匙。埃瑞克森的论文中也指出,这种高强度的练习也有上限,超过4小时几乎没有额外的好处。因此你需要的不是一天硬撑十个小时,而是每天有一段不被打断的时间,深度思考你面对的问题,让大脑沉浸式地做功,真正取得进步。那到底哪些地方需要获得这种成本很高的深度专注?答案就在你最不想碰的地方。比如一首歌最容易扯嗓、跑调的段落,一段乐谱带着重音移位的节奏最困难的小节,一段视频最难剪好的那几秒,一道难题最想不清楚的那块算法,等等。舒服的地方练再多遍,它只能给你感官上“努力”的表象,却不能真正地把“跬步”积攒起来。真正能让人获得提升的总是那些让人最不舒服的点,只有把这些点一个一个攻破,才能真正的积少成多。
前面讲的理论和实验可能你之前或多或少也听到过,道理你也都懂,但就是做不到,就像很多人在年初喜欢做的年度计划,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。我觉得这里需要引用《匮乏经济学》(Scarcity: Why Having Too Little Means So Much)一书中的理论,期限会让人感觉时间不够,这种匮乏感会让人把注意力全部拉到眼前的这件事上,书中把这个现象称为“专注红利”。为了获得这种红利,我们不妨设定一个30天期限的短期目标,在这30天里,每天用深度专注的方式学习一件事,可以是算法训练、Transfomer架构详解、钢琴、声乐、舞蹈或是任何你想要做成的事情,把这件事情拆解成有挑战性又可以解决的小目标。“我要提高编程水平”和“我要把这段代码为什么会超时想清楚”,看起来是同一个方向,真正坐下来做的时候却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前者大到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,最后很可能变成收藏了几篇教程,打开了几个视频,感觉自己又学了不少;后者则有一个具体的问题,想没想清楚,你自己知道。练琴也是一样,不是从头到尾再弹一遍,而是把总弹错的那个小节拿出来,慢下来,看看究竟是指法不顺,还是节奏根本没数明白。深度专注不是对着一个宏大的目标咬牙,而是把一个具体的问题摆在面前,不再绕着它走。
下一步,是给这件事留出一段时间。你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不来找你,但你可以试着提前和同事约好一段集中工作的时间,把不紧急的消息留到之后一起处理。至少不要在别人还没打断你的时候,自己先拿起了手机。如果实在必须进行上下文切换,就把你的“寄存器”保存一下:现在做到哪里,卡在哪里,回来先做什么。不要只留一句“继续写”,而要留下一个回来以后能直接动手的动作。我们要做的不是营造一个永远不会被打扰的理想世界,而是在并不理想的现实里,尽量保护住一小段完整的思考。
说到底,深度专注不是为了让你在下班以后,再挤出几个小时继续工作。恰恰相反,它应该帮助你把真正重要的事情向前推进,而不是把所有时间都交出去,最后却没有留下多少属于自己的成果。那个一直想弄懂的问题,那篇一直想写完的文章,那首一直想练好的曲子,如果总要等到消息回完了、杂事处理完了、有空了再去做,就很容易一直等下去。